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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旅大咖說 | 陳向宏:將木心先生請回烏鎮

2019-12-04 10:10:37 小鎮烏托邦 陳向宏

對烏鎮而言,木心在的時候,是文化的在世象征,他走后,留下了人文精神。

把木心先生請回烏鎮,是我人生中值得驕傲的事情。

冥冥之中我跟木心特別有緣。很早之前,我讀到過他的書,是臺灣出版的,當時不知道他是烏鎮人。1998年某一天,烏鎮的一位退休教師徐家瑅老人給了我一份《中國時報》,讓我看看上面登載的木心散文《烏鎮》。這之后我才知道他和我竟是同鄉,闊別烏鎮50年,曾在1995年元旦回來過。

在那篇文章里,他描述了烏鎮這座文化古鎮的面目全非,當他尋訪到位于東柵財神灣的祖宅時,看到的是庭院敗落,當年他家的那座后花園,已經變成了工人熱火朝天勞作的翻砂軸承廠,面對自己曾經的東廂書房舊址,他感嘆:“不會再來。

我7歲離開烏鎮,多年以后回來工作,已經看不到任何江南文化重鎮的活力,只有衰敗,它以前是個大鎮,有好多國有和集體企業,經“改革開放”產業結構調整,大量的工人下崗,我小時候生活的那整條街上的鄰居都不在了,都是附近鄉村來這里做生意的人,河里的水是漆黑的,馬桶直倒進去,一塌糊涂,對我來說,這樣的烏鎮是完全陌生的。所以我能讀懂木心文章的那些情感。

我四處打聽,但沒有人知道聯系木心的途徑。2001年的茅盾文學獎頒獎典禮我去參加,在現場碰到王安憶,因知道她在美國聶華苓國際寫作中心待過,就問她認不認識木心,她說不曾謀面,但可以幫我介紹木心的學生陳丹青。于是我跟丹青聯系,他2001年6月份回國的時候,我們見了一面,他提起在美國的木心年紀漸漸大起來了,他很擔心其生活無人照料,如果能回到烏鎮,是很好的。

這之后就開始跟木心通信,持續了將近五年,在信里頭,他總是稱我為“宏弟”,這期間我主要在做的,就是打消他的顧慮,請他不必擔心我們有任何商業企圖,在我看來,他是一位文化大家,應該受到家鄉的禮遇。

木心反復提到,他不想見媒體,我就一再回復他“你放心,我來替你擋,你幾時想見,再告訴我”。

陳丹青老說我像“從前老家族的長子長孫,在老輩面前唯是恭謹,恭聽,要言不煩”,陳丹青不讓我提他,但說到木心,是繞不過他的,在正式見到木心之前,我都是跟他一起商討事情,在他看來,“我是江湖中人,說話算數,渾身的草莽氣”。我們兩個人對面坐下,一二三四,“全是談勾當,不玩蘭花指”,三言兩語把事情交待清楚,就各自去忙了。

2002年,木心親自提名的三千平方米故居“晚晴小筑”正式開工,我和陳丹青站在大太陽底下,眼見著幾經變遷,破爛不堪的“孫家花園”舊址被夷為平地。

這個時候木心覺得回鄉定居的事情比較“靠譜”了,他樣樣都有設想,又畫圖又寫字地跟我說明,巨細靡遺到樓梯的欄桿、室內的陳設,還有故居亭子里的那快碑怎么做。他是很認真又追求完美的人,圖紙修修改改多次,花了很長時間,那幢小樓和花園終于有些模樣了。

2006年9月9日,木心在陳丹青的陪同下由紐約搬回烏鎮。在這之前的一個多月,木心回來過一次,我當時是去上海接他們,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:“很好,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。

回到烏鎮,我先是安排他在西柵的通安客棧住了一段時間,因為我深知他的講究,不敢隨便實施他的設計,有他在旁邊,我才敢大膽去做。“晚晴小筑”完工,他搬進去,我們專門挑選了幾個人照料他的日常,有專職的廚師、阿姨,還有三四個年輕人做他的助理。我那時還是政府官員,這么做還被人指摘,有人寫信告到市委,“討伐”我待木心比茅盾還好。

烏鎮在這件事情上是純粹的,我跟全公司的人講,我們是認了一個爺爺回來,完全是家鄉人民對一個漂泊在海外多年的藝術家的尊敬。他這么一位藝術家,一生坎坷,但從不說曾經在獄中如何,或者說對社會抱怨過什么,令人感佩。

木心跟我毫無距離,他看我太忙,就打趣“忙碌的陶淵明”,我回敬他:“先生,完美主義真辛苦”,然后他就在本子上記下來:“完美主義真辛苦,向宏說的。”他時時在口袋里裝個小本子,跟人聊天時,人家講了什么他認為好玩的話,就隨時記錄。

他很幽默有趣,老是逗我笑,記得他剛回烏鎮不久,有一次我陪他散步,對他吹牛:“先生你來,這里種什么都長得很快。”你猜他怎么接話:哎,確實,你的芭蕉長得跟姚明一樣。“像這種俏皮話他隨口就來。

我若工作忙,很少去看他,過一段時間,他就會請人捎信過來,問問我的情況,他常常跟我說:”你不要去當官啊,不要離開我。“老年人很實在的。

記得六七年前,博客剛剛興起,我也寫了一些文章,沒想過要拿給他看,他從助理那聽說了,幾次托人跟我講把我的文章給他看看,我不好意思,但拗不過,就打印了幾篇拿給他。他看后說”我覺得你是屬于杰克·倫敦型的“,我說”先生你別笑話我了“。

他還像給小學生批改作業一樣,把我的每篇博客都從頭到尾修改一遍,又對我”教導“:”你寫文章,老喜歡寫一方面怎么樣,另一方面怎么樣:你不能在同一篇文章里面連續用兩個“你說”。還有,你愿意寫長句,從開始到逗號很長一段,你記住,一個句子最多不能超過17個字。

我嘴上不敢頂撞他,心里想,寫18個字又怎么樣啊?他很在意我,曾給我開列過一個長長的書單,包括《罪與罰》在內的一系列經典名著。有些書在上學時也都讀過,但我很慚愧,在這一點上,并沒有成為他所希望的樣子。

木心老講,他最親的人就是我和丹青。我不得不再提的是,丹青在好多時候,甚至對媒體都是桀驁不馴的樣子,但他對木心的耐心做到了極點,這也是絕大部分人不知道的。在他們兩個人身上,我看到了中國傳統的學生和老師之間的默契、尊重,只要木心一句話,丹青就會極認真地去做。好多年了,他真是不厭其煩,一次一次來跟我碰頭,我真的深受感動。我們倆還坐下來商量好多很具體的事情,有時候甚至研究怎么騙木心。

比如我們拼命鼓動木心到北京去辦畫展,跟讀者見面,他死都不肯。我們用盡了辦法,他年紀大了,前列腺有些問題,也怕麻煩,這些細節怎么解決,我們都給他想好了。有一次,連火車票都買好了,他還是不愿意去。

木心還有一個倔毛病,生了病不愿去醫院。終于說服他了,他說要看中醫,虧得我找的那位老中醫還有點文學老底,木心又跟他聊文學,而且還不服氣地說,我以前都是自己調理,這個我也會,特別孩子氣。

他是個很害羞的人,不愛見生人。也特別怕麻煩別人,雖然有時候覺得阿姨笨手笨腳,但他從不愿意多說。

他也細心,他的一個助理叫黃帆,不知怎么手機掉了,木心知道了,就吩咐另外的助理小伙子去給這姑娘買了一只新手機。他也很愛美,非常注重給人家留下的印象,出行真考究,衣服、帽子、圍巾、手杖。木心給我印象最深刻的,還有他的自信,他認為自己會在中國文學中上占有一席之地。

他一直跟我說,在生前不愿意被大家過多地關注,過世以后,希望大家能夠讀懂他,理解他。我告訴他,可以在他故居后面建一個類似于美術館的地方,把他的手稿和畫作陳列出來。他聽了很興奮,還跟我描繪這個美術館應該是一個個盒子,每一個盒子里播放一首莫扎特的音樂,所有的人跟隨著音樂欣賞他的文章和繪畫,我對這番話一直記得。

我們因為美術館選址的問題也糾結過。因為木心在世,他住的房子后面不好動工。看著他身體越來越弱,我心里就很著急,應該先做美術館的設計方案,還是先選址。

我想到西柵的大劇院邊上那塊地不錯,就和丹青推著輪椅,陪著木心去讓他瞧瞧。他跟我說:“向宏啊,就在這個地方建美術館。”我說:“先生,那就離您東柵的故居太遠了。

他說不要緊,這正呼應了他給故居題的那個堂匾:臥東懷西。臥東,是指他的故居東側,懷西,指的就是西柵;還有一層意思,他是東方的,但他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又來自西方,而他文學藝術的成就是世界性的。

接著他問我:“有沒有可能我死后也葬在那個美術館里面?”我回答他可以。他還說土葬是不可以了,骨灰應該沒問題。那天他很開心,少有的開心。

在木心彌留之際,剛好美術館的設計方案出來了,是貝聿銘的學生林兵和岡本博設計的。丹青和我把它拿到木心的病床前,他少有地爽快認可了,還仿佛是預言似的說了句:“風啊,水啊,一頂橋。”近四年后建成的美術館,可不就是這個樣子。

在清醒的時候,他留了一份遺囑,大意是身后的所有作品,就交給兩陳處理。在他心目中,我和丹青是他最放心,最能托付的人,我倆商定,成立木心基金會,他所有的作品和出書所得稿費,全部交由基金會管理。

跟林兵和岡本博見面時,木心曾拿自己和貝聿銘比較:貝聿銘人生每個階段的每一步都是對的,自己人生每個階段的每一步都是錯的。丹青在紀念他的文章里寫到了這句話,并且說感到安慰的是,木心回烏鎮后的每一步似乎都對了起來。我不敢多說什么,但就像我們烏鎮的那句老話,老來不苦才是幸福的。我想我做到了對他的承諾,他的晚年是安詳、平靜的,我雖不能說他是十分快樂的,但至少享受了很多家鄉給他的溫暖。

木心過世之后,因為一直忙前忙后,直到追悼會的時候,我都沒感覺到什么,因為來不及,反而是追悼會過后,突然覺得好冷清,但我老以為他就在眼前,還是那幅樣子。

讓我到感到震撼的是,追悼會現場來了那么多全國各地的年輕人,像朝圣一樣,自發趕來。我去北京出差,經常遇到木心迷,各種職業的都有,有的人說起木心,都能大段背誦他的文章。

木心以前跟我講,烏鎮要想有更長久的未來,就要做文藝復興的事情。他說所謂的文藝復興,就是對生命、對生活和對人的興趣,我相信他的智慧。

這幾年,烏鎮一直在轉型。我當初做東柵時,是要把他打造成觀光小鎮,將過去的歷史文化,以作坊的形式展示,我稱之為“老街加博物館”。在西柵的發展設想中,我們同樣從保護文化的角度出發,但要加入新的可能。

自2008年起,我們花了四年時間籌備烏鎮戲劇節,第一屆時質疑聲很多,但是連上海藝術界的權威老者都來觀摩。今年舉辦到第三屆,它已經成為國內最專業和最受矚目的戲劇節,我想它將來會與愛丁堡、阿維尼翁戲劇節齊名,具備那樣的深度和厚度,那樣的國際影響力。

“木心美術館”會永久性地集中展示木心的藝術創作,也會持續展出對他有影響的藝術家的作品。烏鎮的孩子是幸福的,在年幼的時候,就能夠在家門口看到美術館、戲劇節,到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以后,它們就是烏鎮的歷史,是烏鎮的文化積淀。

對烏鎮而言,木心在的時候,是文化的在世象征,他走后,留下了人文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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