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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向宏從紐約接回來的那個“糟老頭”,成了烏鎮的精神領袖

2020-06-23 10:24:33 獸樓處 獸爺

那位“糟老頭”,叫木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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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,浙江省桐鄉市委收到一封檢舉信,舉報烏鎮黨委書記陳向宏,從外國接回來一個從沒聽說過的老華僑,鞍前馬后奉養著。

這還不算,為了讓這位糟老頭住到故居里,陳書記遷走里面的工廠,還讓鎮里出錢買下故居產權。檢舉信說:

桐鄉的大文學家茅盾,都沒這么好的待遇。

如果不是那位糟老頭后來爆紅,我想陳向宏是很難從這封檢舉信里脫身的。

那位糟老頭,叫木心。

陳向宏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,成為烏鎮黨委書記的。1999年,烏鎮發生大火,時任桐鄉市政府辦公室主任的陳向宏是烏鎮子弟,被市長派去善后,安置受災百姓。

事情辦完后,市長說:你就留下吧。

前途無量的陳主任,就這樣被發回破敗的故鄉,做了黨委書記。火災過去沒多久,澇災又來了,陳向宏不顧阻攔蹚水進去,看到一片狼藉破敗。

故鄉在他眼前崩塌了。

烏鎮的重建從此開始。請不起好設計師,沒讀過建筑系的陳書記又不愿茍且,他就自己動手設計,畫了3000多張圖,屋舍村墎步道河流小橋,細節到變態。

烏鎮的東柵觀光區和西柵度假區,就這樣活過來了。

后來,他在臺灣的報紙上看到木心寫的一篇回鄉隨感,立刻聯系木心的弟子陳丹青,通信三年,終于把木心迎回家鄉。

他沒想到,這會為自己招來禍端。

后來的故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家有一老如有一寶,木心一度成了中國文藝界最火的人物,暢銷書賣到飛起;烏鎮也從一個破敗小鎮,成了全國旅游收入最高的景區。

后來,陳向宏認識了黃磊,認識了孟京輝,烏鎮辦的戲劇節一票難求;再后來,互聯網大會在這里開了六屆,烏鎮忽然成了國家的門面。

這四十年浙江出了走野路子的商人,做了很多化腐朽為神奇的事,把一盤盤死棋盤活了。

而陳向宏一個小鎮官員,在體制內騰挪,又不知道比商人路子野了多少。烏鎮成功后,他才辭去公職,把烏鎮做成了一個年收入超20億元、年游客量千萬級的地方。

一個被歲月弄死的地方,竟然活過來了,枝繁葉茂。

陳丹青曾給陳向宏做過總結:

賊聰明的能吏,善周旋的官員,會盈利的老總,有理想的士子。

1

當年陳向宏從紐約接回來的那個糟老頭,成了烏鎮的精神領袖。

木心的氣質影響到了陳向宏和烏鎮。烏鎮恐怕是中國第一個不掛紅燈籠、不種假花、不賣北京老酸奶的古鎮。

有年春節,央視為了拍節目,在烏鎮掛了好多紅燈籠,陳向宏看了忍不住吐槽,央視的審美需要提高。

木心說過,沒有審美力是絕癥,知識也解救不了。

糟老頭對于文學、哲學、宗教、音樂、繪畫、建筑、設計無所不通,但毒舌起來也是一絕,他形容人丑是:

有些人的臉丑得像一樁冤案。

要是烏鎮和其他小鎮一樣俗氣,誰知道他會說什么難聽話出來。

烏鎮火了之后, 2010年,陳向宏接到一個北京郊區項目的委托,他一個人拿著北京地圖,在周邊古村落逛了大半個月。

他發現,首都周邊旅游品質低得可憐,司馬臺長城腳下的民宿,100塊錢就能住一晚上。北京頑主們想周末出城玩玩,想花錢都沒處花,郊游只有三寶:

采摘、燒烤、農家樂。

他萌發了做古北水鎮的念想,單槍匹馬做項目創意、規劃和設計。

古北水鎮造了六年。自此之后,破敗的長城下有了一個北國水鄉,有水、有星空屋頂、有烏篷船,蕭瑟的北京郊區有了一個靈秀的去處。

古北水鎮的年客流就過了250萬人次。

連續做了烏鎮和古北水鎮兩個頂級流量的項目,陳向宏被奉為神明,不斷有人找他,請他去“救救古鎮”。

我們的一生,總是在這樣或者那樣的循環中度過。但陳向宏并不想這樣度過。再造一個烏鎮已經沒有挑戰的樂趣了。他不想余生像地產商一樣復制不同的項目,更想創造不一樣的東西。

他接下了浙江的兩個項目,桐鄉市政府把濮院鎮交給他,海寧市政府則把鹽官古鎮交給他,造理想水鎮。

理想水鎮的基礎是一個小鎮整建制的保護和開發,但內涵比烏鎮大得多,有旅游景區、有產業區,還有住宅。古鎮是景區,也是居民的后院;在產業區工作的居民,一抬腿就能到陳向宏造的江南煙雨中去散步。

上周,獸爺去拜訪了陳向宏。旅游業老司機說,他要造的理想水鎮,既有小橋流水的生活,也有不亞于任何一個大城市的現代文明,這才是理想生活:

一頭連著歷史,一頭連著今天;

一頭連著產業,一頭連著生活;

一頭連著市場,一頭連著文化。

過去有很多人和我說過類似的話,我一邊擦臉上的唾沫星子,心里想的是,他又想忽悠錢或者土地了。

但眼前的這個男人不一樣,過去二十年,他是頂著質疑、謾罵、檢舉、反對走過來的,真的去做成了兩個有溫度的網紅項目。

2

陳丹青說過,敢把項目交給陳向宏做的,都是政府里的明眼人。

選擇陳向宏,就基本告別土地財政的捷徑了。政府不僅要給他操盤的項目大片土地、搬遷古鎮原住民,還要給他錢,最重要的是,給他時間,給他自由。

獸爺的好友包叔和女朋友說了同樣的話,剛剛和我說,醫院的飯菜挺可口,WIFI速度也挺快。

烏鎮剛造好的那幾年,也是游客寥寥。我問他那幾年你是怎么過來的,他說:

等。

專心地把事情做到極致,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吧。直到今天,他不會用電腦建模,所有的設計圖稿都是一筆一劃手繪出來的,一把三棱比例尺,跟了他二十年。

這種手繪圖,每個古鎮要畫幾千張。等我有錢了,一定請他幫我設計煎餅攤,畫他一整天。

做理想水鎮的兩個地方,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。

桐鄉的濮院鎮,是中國的羊毛衫生產和交易中心,年交易額400億,號稱沒有一只羊不裸著走出濮院;海寧的鹽官鎮,自古就是錢江觀潮的首選地點,央視十幾年每年對自然奇觀的直播,也是在這里。

而且,這兩個鎮離大城市都很近,無論去上海還是杭州,車程都在1個半小時左右。鹽官更是與杭州隔錢塘江相望。

歷史傳承就更不用說,江南有太多藏龍臥虎的小鎮。

濮院是西施和范蠡隱居的地方,鹽官則是乾隆六下江南的行宮,才是真正的“大明湖畔”。

這些小鎮自古富庶,建制齊全,不僅有小橋流水,更有寺廟、道館;國家級文保遍地都是。去年,陳的團隊在鹽官古城里挖出了元代城墻遺址,嚇得他們已經不敢再動土了。

這兩個地方不僅有歷史文脈,更自帶流量,有經濟基礎。

在鹽官,政府給了他3100畝土地;濮院鎮更大,3500畝土地。

以濮院鎮為例,光古鎮就有1287畝,是烏鎮面積的三倍。古鎮南邊是產業區,東邊隔一條20米的小河,是住宅區。

過去幾年,不斷有人問陳向宏,烏鎮有沒有房子賣,現在總算有這樣的產品了。

陳向宏一直敬重宋衛平,他把兩個理想水鎮的住宅交給綠城代建。綠城也把自己最好的產品,放到了兩個小鎮上。

這種房子不太需要打廣告。濮院的樓盤名叫綠城濮園,據說意向客戶太多,開盤當天大概率是要搖號了。鹽官的住宅已經賣了1000多套,也是搖號賣的。

現在連鎮上的房子,都要搖號了!

3

在陳向宏的辦公室,有一張世界地圖,這些年他每到一處,就在地圖上扎一個紅旗,紅旗密度最大的是在南歐,其次是日本。

陳向宏和我說,他做的小鎮,從一開始就是以國際知名小鎮為對標的。哪怕只學到了40%,甚至更少,但至少起點高。

烏鎮做戲劇節,一開始對標的就是愛丁堡和阿維尼翁,世界最著名的戲劇節在阿維尼翁,法國的一個小鎮上。

20年前造烏鎮,一分錢還沒賺,陳向宏就擅自做主,把一個廢棄甲魚塘改成了“水劇場”。

現在,上海人都跑到烏鎮來看話劇,全世界最厲害的當代藝術大師,愿意在烏鎮駐場創作,把作品捐給烏鎮。

旅游業的人對陳向宏的總結是,他做殼的本事別人能模仿,但往殼里裝新東西,學不來。

做戲劇節、服務世界互聯網大會,可不只是靠人脈和機緣。

他的兩個理想水鎮,也是理想宏偉。濮院本身有時尚產業,他想讓這里的產業對標意大利米蘭的時裝展;鹽官的音樂產業,對標的是科切拉這樣的頂級音樂節。

陳丹青和他說過,當年文藝復興的畫家,就是把托斯卡納地區的小城一筆筆畫出來,然后造就的。木心也和他說過:

歐洲所有的文藝復興,都是從小鎮上開始的。

這位謀求中國小鎮文藝復興的旅游業老司機,讓我去讀讀中國近代經濟史,他說上海的開埠跟烏鎮、濮院這種小鎮密不可分。

小鎮是上海工業品的消費市場,同時又把資本、棉花、煙葉輸送到上海,很多大亨都是浙江小鎮出身。上海閘北區到今天還有烏鎮路:

不能說城市還在繼續往前走,為城市提供養分的小鎮卻消亡了,變得不宜居了。

獸爺很羨慕未來住在理想水鎮的人,按陳向宏的話說,其他住宅的景觀只是為樓盤而存在,理想水鎮的景觀,是為歷史而存在的。

4

濮院和鹽官兩個理想水鎮,都在緊張施工,獸爺偷偷溜進去,各轉了一圈。35度的天氣,一進去就感覺涼快下來了,那種蒼涼古樸的味兒,已經有了。

兩個古鎮明年就將部分試運營。有個工人正在給柱子雕花,我站在旁邊看了半個小時。幾百位木匠、石匠,很多已經跟了陳向宏二十年。

古鎮里很多房子不用推倒,中國傳統磚木梁結構的妙處就在這里,梁架不倒,屋不倒,工匠們只要“偷梁換柱”就可以了。

稍微有點年紀的樹,都有漂亮的圍欄層層圍著。陳向宏手下說他愛樹如命,聘請最好的園林公司,對每棵古樹都制定了養護方案,每月匯報。

該保護的保護,但他拆起房子也是毫不手軟,他和我說:

保護不是為了讓人看的,再利用是保護的最高階段。

濮院大街有一個很棒的理發店,從陳向宏小時候就有了,一直是小鎮最熱鬧的CBD。這次,陳向宏在原址上把它保留下來,盡管沒有人會在旅游區理發。

陳向宏說,這是本地生活的痕跡,可以升級后給新的小鎮居住者使用,而且對游客來說也是風景:

精致的商業,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
對于理想水鎮的配套,陳向宏尤其關注。住宅區的小鎮中心,是他親自操刀和把關的。

和綠城團隊第一次開會,他謙虛地說,自己沒做過這么大的住宅區,只有一些粗淺的看法。

然后就滔滔不絕講了一個多小時。

綠城濮園的小鎮中心設置了教育、康養、生活、運動、社交中心,還有太太中心。 他還特意設計了一個現代化的菜市場,燈光音樂一應俱全,不僅能買菜吃飯,還是景點和社交場所。

他生怕沒有把別人照顧好。

這些年做烏鎮和古北水鎮,從工地宿舍,到員工宿舍,都是他自己畫出來的。

甚至連景區里面道士們住的宿舍,也是他畫的。

陳丹青回憶過,木心去世很久之后,陳向宏有一次喝多了,情緒突然低落下來,對他感嘆:

仔細想想老先生回來后,許多事還能做得更好。

現在,他想讓景區的游客、住宅區的居民、產業區的職員,可以在江南水鄉享受到不輸大城市的配套。

只有這樣,才會有人來居住,未來設計師、音樂家們才會留下來。

陳向宏最擅長的事情其實是用商業把人留住。烏鎮沒有商業氣息,是最大的誤解,商業氣息不一定是遍地艷俗的招牌和老北京酸奶。

烏鎮成功的秘訣,恰恰是高度商業化。游客游覽古鎮的需求,有人總結得特別精辟:

我愿意在殘垣破壁前感懷世事變遷,但回到酒店我一樣要求獲得王妃般的品質服務。

陳向宏和我說,烏鎮西柵排水溝夏天多長時間沖一次,路燈多長時間擦一次,都是寫在規章制度里的。甚至于粽子放多少糯米、包子放多少肉,都是他制定的標準。他甚至規定,番茄炒蛋里不少于4個雞蛋。

似乎連美也是有標準的,比如他覺得古北水鎮裝飾燈太俗氣,就會把整改意見發給工作人員:

請把這些樹干上的亮珠燈清理掉。

他幾乎天天做這種事。烏鎮游客在微博上隨意一句吐槽,馬上就會被他看到。

二十年來,每天晚上十點,小鎮的管理人員會開會梳理解決當天一切問題,方案第二天一定會擺在陳向宏桌上。

游客在烏鎮感受到的舒適,背后是一個龐大而組織嚴密的團隊在負重前行。

5

2011年12月底,回鄉五年后,木心在烏鎮與世長辭,一生坎坷、半生飄零的老人,在小鎮里安詳地過完了人生的最后五年。

陳向宏也一直住在烏鎮。他生活單調,除了在工地上巡視,就是在辦公室畫圖,二十年如一日。

母親的家離他辦公室不遠,心疼兒子太勞累了,就做點肉粽、蠶豆、菜飯,送到兒子辦公室。

疫情期間,陳向宏畫了幾百張圖,幾乎要把濮院和鹽官的圖畫完了。在和桐鄉市領導開會的時候,陳向宏甚至放了這么一句話:

濮院不做好,我的過去都沒有。

看起來,他把前半生的名聲,都押在理想水鎮上了。

我問他,幾千幢房子,格局制式形態各有不同,全憑手繪,靈感和想象力不會枯竭嗎。和開發商一樣,搞點戶型模板多好。

他說,有壓力就有想象力了。

我在濮院亂逛的時候,當地人告訴我,這里其實是陳向宏外婆的家,他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在外婆膝下。

17歲那年,陳向宏參加工作,也是在濮院鎮。上完晚班后,他最大的享受,就是去街上的珍珍羊肉面店,吃一碗酥羊大面。

我隱約懂了他的壓力來自哪里。

這里曾是陳向宏的家,他曾為理想呼嘯而去,如今又呼嘯而歸。木心不是寫過嗎,歲月不饒人,我亦未曾饒過歲月。

理想水鎮的意義恐怕也在這里,它和烏鎮最大的不同,是很多人會扶老攜幼,居住在這里。

陳向宏的母親知道他要去重建濮院后,和他講了很多外公和外婆的事。外公外婆是自由戀愛,年輕時,外公天天在濮院的大德老橋上,等外婆經過。

2019年9月,陳向宏發了一條微博:

老倆口已經在天國恩愛,老橋依舊,他們大概做夢不會想到,曾經頑劣的外孫,在煞費苦心修復他們曾經約會的區域。

標簽: 陳向宏 烏鎮 木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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